第74章(3 / 4)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何二娘的兄嫂连夜就把婚书按了手印,一早带着人来合作社门口堵人,幸得周敢安排工人们轮流值夜才没让他们闯进来。
  梁巧云面上露出一抹忧色,“何二娘的事倒还好办,可那些传唱的俚俗小调编得实在太过下作,偏偏又不指名道姓,锦衣卫抓不了人,便是抓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工会的女工们这些日子已有些人心惶惶了,昨儿合作社里就有三个女工辞了工,说是家里人寻死觅活地闹,实在扛不住了。”
  朱笑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报纸上那篇《列女传新解》反响如何?”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南新报》展开,指着第三版上一篇文章道:“反响极好,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写了信来夸赞,说文章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难得能把卓吾先生男女平等之旨讲得透彻却不激进。苏州这边也有不少织工买了报回去念给女工们听,何二娘昨日还托人带话,说请那位写文章的先生再多写几篇,女工们听了心里头才觉得有了底气。”
  这倒不难,皇后现在有张先生帮忙分摊政务,两篇稿子随手就写了。
  朱笑笑将报纸接过来,目光在那篇文章上停留了片刻,“朕会让人传话给焦竑,请他再物色几位推崇卓吾先生学说的学生,专门替《江南新报》撰稿。文章不必写得太过深奥,要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妇人生来与男子一般,同禀天地之气,同具灵明之心,岂有天生便该低人一等的道理?”
  梁巧云便问起焦竑此人是否稳妥。
  朱笑笑略带敬意道:“焦竑曾为翰林院修撰,因推崇卓吾先生学说被弹劾罢官,如今赋闲在南京,在士林间声望极高,那些酸儒便是想骂也不好骂到焦竑头上去。况且焦竑此人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让他在前头顶着比朕亲自上阵要好。”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稿。
  他将文稿呈给朱笑笑,压低声音道:“陛下,焦老先生亲自写了篇文章,才差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还说若陛下觉得可用,往后他每期都写一篇,不拘题材,专替天下女子说几句公道话。”
  朱笑笑接过文稿展开细读,入目便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自古圣贤教人,从未说过女子天生便该比男子低一等,《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是男女相悦之词,何曾有过半分轻视妇人之意?《礼记》虽说男女有别,却也说夫妇一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夫妻本是平等相对,何曾有过夫为妻纲便是夫可任意凌虐妻子之理?后世腐儒曲解经义,把礼教变成了捆缚女子的绳索,把节孝变成了吃人的礼法。
  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朱笑笑读罢将文稿递给梁巧云,她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潮翻涌,忍不住喃喃道:“焦老先生这话说得真好,那篇《列女传新解》固然也好,却到底是从理上辩,焦老先生这篇却是从情上论,若天下女子都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何至于被几句闲言碎语便逼得投河上吊?”
  下几期的《江南新报》便连续刊载了焦竑的三篇文章,一篇论夫妇平等,一篇论节孝之辨,一篇论女子读书明理之必要。
  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浅近易懂,把那些千百年来压在女子头上的礼教枷锁逐条拆解开来,写得有理有据。
  到第三篇刊出时,苏州城里那些原本对女工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已渐渐消散了,有些茶馆里的讲报先生甚至主动选了焦竑的文章来读,读完了还要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自古女子能干的多了去了,不说旁人,本朝那位秦良玉秦将军不就是女子?人家立下的战功比多少须眉男儿都多,谁敢说女子便不如男子了?
  但也并非人人都接受这类观点,松江有个姓严的老秀才读了焦竑的文章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拍着桌子大骂焦竑离经叛道,是李贽余孽死灰复燃,又纠集了几个同样迂腐的老儒生在松江府学门口张贴了一篇驳文。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了《女诫》、《列女传》、《礼记》里的话来反驳焦竑,说女子以柔弱为美,以贞顺为德,若让女子都学了焦竑那套邪说出去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岂不是乱了阴阳,坏了人伦?天下岂不大乱?
  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