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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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含章昨夜本就劳乏,今早又因妹妹那一病提了精神赶去西院,此刻见李含钰并无大碍,心头那根弦一松,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侧身躺在榻上,原是打算闭目养神片刻,谁曾想眼皮一合,便沉沉睡了过去。
  沉怀瑾掀帘进来时,见她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的,还以为她仍在恼方才那番逗弄。待走近了,听见那呼吸均匀绵长,方知她不过沾枕便已入了梦。他知她这段时日累得紧,便也不吵她,只立在榻边看了一瞬,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回到书案旁继续替她整理那些账目。
  就这么到了晌午。沉怀瑾搁下笔,唤人去布了吃食,方才折回内室,在床沿坐下,打算轻声唤醒她。他刚坐定,还未开口,李含章便似有所觉,缓缓睁了眼。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糊,问道:“已是晌午了么?”
  沉怀瑾见她这副模样,两颊尚带着浅淡的睡痕,眉眼间还残着几分未褪尽的慵懒,竟与那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无二。他心头微微一软,不由得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可不是晌午了?你这懒虫,该起来用膳了。”
  李含章心底暗暗嗔忖,自己这般浑身酸软慵懒,还不都是拜他所赐。只是今早仓促之间只胡乱用了几口早膳,此刻腹中饥肠辘辘,实在熬不住,便暂且不去理会他,伸手撩开锦被,弯腰便要去寻地上的绣鞋,想要去传人备膳。
  恰在此时,内室门外传来如云轻缓的禀报之声:“大爷,奶奶,方才公主府遣人送来一封拜帖。南阳公主明日于城外山庄设宴,邀大爷同……含钰小姐前去赴宴。”说到李含钰的名字时,如云的声音低了几分。
  内室二人听罢俱是一愣,沉怀瑾当即吩咐如云把拜帖拿进来。
  他拆开帖封,将那张洒金笺纸展开细看,上面字迹娟秀工整,李含章认得那字,正是南阳公主沉月华亲手书写:
  谨启
  清晖山庄新近修葺完工。此前托人远从西域寻来一丛珍稀异卉,此花生于暖热之地,本不耐北国风雪,故而于山庄之内特设数间暖阁,悉心调控温湿,费尽心力方才培植成活。眼下恰逢花期,花开馥郁,京中难得一见。吾与夫婿张远恒略备薄筵,置酒小聚,邀几位相熟亲旧前来观花闲话。
  恭请沉府大公子沉怀瑾、尊夫人李氏含钰,于腊月初九,移步城外清晖山庄赴宴。
  南阳公主沉月华、驸马张远恒同顿首
  这西域而来的奇花本就畏寒,若是露天栽种,定然熬不过眼下凛冽寒冬。公主特意在山庄修建暖阁,费心养护,好不容易等到花开,借着观花为由头设宴,宴请一众世交亲友,理由充足,旁人挑不出半点不是。可这一纸正式拜帖,依旧顺着外界公认的名分,将李含钰记作他的妻子。
  沉怀瑾的指尖停留在尊夫人李氏含钰一行字上,眸色不由得微微沉了几分。
  一旁的李含章微微探过头,目光扫过帖上字句,心口不由得轻轻一沉。倒不是怅惘自己今生难以和沉怀瑾光明正大地名列一处,而是满心记挂妹妹。倘若南阳公主只是单纯想和含钰如同闺中旧日光景一般闲话叙旧,大可差丫鬟捎一封私信送去给她即可。如今这般郑重送来拜帖,想来赴宴的宾客定然不止他们二人。这般高朋满座、达官显贵云集的场面,本就是李含钰素来不喜的,现下她还必须同沉怀瑾扮作恩爱夫妻应酬往来,李含章生怕妹妹一时失了分寸,不慎叫人看出端倪。
  沉怀瑾心底已然猜出几分内情,沉月华大费周章办下这场宴席,多半是为了她的驸马。
  那张远恒乃是礼部侍郎的嫡子,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家世煊赫,本该不愁朝中门路。虽说他与公主去年便已成婚,可也是年初方才科考及第,踏入官场时日尚短,朝中尚且没有经营出属于自己的人脉。眼下纵然可以仰仗父亲扶持,奈何礼部侍郎张嵩不出几年便要上书告老辞官,待到其父退下,往日积攒下来的人情根基便会日渐单薄。更何况翰林院乃是朝堂储备文官的机要之地,无数官员日后的仕途起落皆系于此,张远恒必须趁早为自己铺好前路。再加上驸马身份处处受限,皇家规矩森严,万万不可由他亲自出面广结朝臣,一旦行事张扬,免不了被人猜忌皇亲私下勾结百官,反倒招来无端祸事。
  故而南阳公主便借着山庄新葺完工、西域珍稀花卉恰逢花期为由头,摆下这场看似闲散安逸的赏花私宴。以公主的名义出面待客,便可避开驸马刻意笼络朝臣的嫌疑。明面上不过是亲友小聚、共赏奇花,暗地里却是借着自己皇家的身份,替夫君打通人脉,多结识京中有分量的官员。
  他和张远恒本就是同僚,对方官阶又次于自己,如今公主特意送来这份拜帖,未尝没有有意拉拢,盼二人往后能够彼此照拂、多多往来的心思。
  屋中一时悄然无声,窗外寒风扫过檐角,送来一阵细碎萧瑟的风声。
  沉怀瑾缓缓将拜帖折好收起,抬眸看向身畔的李含章,压低声线道:“公主夫妇一同设宴相邀,这般体面筵席,想要寻一个妥当由头推辞,怕是极为不易。”
  稍作思忖,他又续道:“此番摆宴,多半是要为驸马的仕途铺路。我与他本是同僚,若是执意不去,难免叫他们夫妻疑心我有心刻意疏远。二妹现下正染风寒,或可借此由头不必随我一同赴宴。”
  李含章微微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色:“我心中亦是这般盘算。只是含钰先前曾同我说起,自回门宴一过,公主便数次私下传信邀约,每一回都要你陪同她去往公主府。起初几次妹妹只得孤身赴席,席间驸马几番旁敲侧击,言语之间隐隐疑心你们新婚未久,夫妻已然生了嫌隙。往后数回,妹妹万般无奈,只能托称身体抱恙一一回绝,再也不肯前去。此番若是再以病痛为由推脱不去……”
  二人正为此事暗自忧心,如云又捧着一封书信进来,乃是西院遣人送来,说是含钰托人转交。
  李含章拆开信函,跃入眼帘的是一派挥洒不羁的字迹。她素来看惯妹妹的手笔,自是不觉稀奇。立在身侧的沉怀瑾侧目扫了一眼,心底不由得暗自咋舌,这般潦草狂放的笔迹,也就唯有她亲姐姐能够辨认得清。倘若李含钰是个男子前去科考,考卷递到考官跟前,怕是一眼便要被搁置一旁。
  细看信中所言,原来南阳公主私下亦另送了一封短笺给李含钰。方才公主府下人将正式拜帖与私信一并送到东院,不疑便先把拜帖呈递给沉怀瑾,随后亲自去往西院,将公主的私信交到了李含钰手中,顺带也说了山庄设宴一事,正式拜帖已经转交给沉怀瑾和李含章。
  公主在信中道,前几回李含钰托病不去赴约,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嫌驸马言语多有失当。她已然狠狠训诫过张远恒一番。此番山庄赏花筵虽是正经宴席,也深知李含钰素来厌烦这般应酬场面,到时候她会时时守在一旁护着,断不会叫那些一心攀附权贵或是有别的什么心思的夫人小姐围着她百般纠缠。又言道山庄之内引了数眼天然温泉,纵使大雪漫天,泉水依旧暖意融融,传闻这山泉还有调养身子的奇效,不论是什么风寒小疾,泡上片刻便可舒缓不少,再三叮嘱李含钰务必要前去,这是让她别再寻托辞的意思。
  南阳公主本就是李含钰闺中最好的挚友,对方这般盛情相邀,哪怕眼下她身子确然染了风寒,也实在难以再寻借口推脱。信末又重提从前她孤身去往公主府赴宴、引得张远恒心生疑窦一事,若是沉怀瑾近日能够抽身,最好还是二人一同赴席,方能堵住旁人的闲话。
  李含章读完书信,目光落至落款之处,只见纸角轻轻点了四下浅淡的墨点,若是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
  这原是她二人尚且居于闺中之时定下的小暗号。当初李含钰不知从哪一册杂话本子里看来的典故,唯恐日后有人伪造书信,假借她的字迹传信,从中挑拨离间姐妹二人的情分,便缠着李含章定下规矩,往后但凡她亲笔写的信,落款必要轻点四点墨痕,多一点、少一点或是全无标记,便皆是旁人伪造。彼时李含章被她这番小题大做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打趣她字迹狂放张扬,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够仿造得出,一句话气得李含钰闷头半日不肯与她说话,最后好生哄劝许久,方才消了气。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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