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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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愣神,没有马上回复。
  其实是因为信息过载,我需要时间去读懂、去接受每个字,然而梁栋不需要,他早已经计划好,且就在我沉默的这半分钟里,他就擅作主张订好了两张回家的机票,献宝一般发给我,还贴心地关照我,说:“我家那边很冷,要下大雪呢,你要多穿点。”
  我当下就已经感受到寒冷。
  梁栋的突然提议令我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城墙再次坍塌,尖锐路障这次幻化成了雪花的形状,布满眼前的路。
  -
  虽然不是很情愿,我还是跟梁栋回了他的老家什蒲——一个没什么特点的北方小镇,镇辖两个社区十个村,三万多人口。这里简单,人少,生活缓慢,交通辗转,我们回来的一路上,需要飞机转动车,转大客,再转小客。
  前半段都还算顺利,只是到了最后五十公里的路程时,本就不常回家的梁栋记错了小客车的发车时间,当天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了。
  那天是腊月廿三,北方小年。临近年关,车站人人拎着行李,步履匆匆,而且如梁栋所言,这里很冷,空气中似有浮冰,马上要有一场大雪。他说他去想办法,留我在客运站旁边的食杂店等待。
  大概二十分钟,他同一个男人说着话回来了,说是顺路,我们可以搭对方的顺风车一起回什蒲。梁栋捏捏我的脸,笑着和我说:别愁眉苦脸的,小事儿,解决了。
  这里不得不提的是,我和梁栋的性格差异巨大。
  梁栋身上有我从不曾拥有的自信和松弛,不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里。
  他也曾不止一次对我天生悲观纤细的性格表达不满,在他眼里,生活里没有哪一件麻烦是值得愁苦的,不要说错过一辆车,哪怕我们临近三十岁大关之时一个辞职一个被裁员,也都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大事,他总觉得未来可期,他的事业与家庭必定会像他设想那般,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一路上,我透过车窗,看到省道两侧那裸露着灰白巨石的山,那样干涩,低调又哑然。可这样的景色在梁栋眼里却是非常美好、珍贵、值得骄傲的。他指着窗外,和我讲了许多他儿时在这里长大的记忆。
  比如,目光所及的那座山,半山腰是一大片私人承包的板栗树,他小时候在这里偷摘过板栗,塞进灶坑烤着吃,结果被主人家养的狼狗闻味儿追来,逃跑时摔倒差点把牙磕掉。
  比如,经过这座山,前面有个溶洞景区,那是什蒲最有名也是唯一的景点,岩溶地貌鬼斧神工,是小孩子的探险乐园。当地想发展旅游,只可惜几次申请评级都没评得上。
  再比如,什蒲镇只有一所初中,这时已经放寒假,校门紧锁,梁栋比划着操场的位置和我讲述他的学生时代,课间操时不愿认真做动作,眼睛却悄悄盯着前面女生后脑勺的晶亮小头绳看,仿佛那头绳绑住的不是头发,而是青春期男孩子的复杂幻想。
  ......以上这些,我是第一次从梁栋口中听到。
  即便我们在一起六年,早已无话不谈,但如此详尽地和我介绍他的家乡,却是第一次。
  我在此刻探寻到某种微妙之道——男人的乡愁,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平时藏得严严实实,仿佛自己那单调闭塞的出生之地有多么羞于启齿,那份对家乡的眷恋和回忆,只有在取得一些世俗上的成绩时,才配锣鼓喧天地登场。
  人们称之为,衣锦还乡。
  虽然今时今日的梁栋还远远够不上这四个字,但他心里怀揣着来年创业的宏伟蓝图,手里裹着我的手,俨然已经胜利在望。
  来到什蒲,不论往哪个方向,都一定会路过镇中心,老转盘。
  因为不再顺路,我和梁栋同好心的男人道谢后,在这里下了车。
  据说路口中间那尊巨大的铜牛雕塑是前些年由一位什蒲走出去的企业家带头捐资修建的,上面刻着企业家的名字及赠言,南来北往的车和行人都绕不开这里,都会瞧见那用行草镌刻的金色大字。
  梁栋牵着我,看着那栋雕塑,忽然停了停脚步,开始畅想未来:“乔睿,我们马上就三十岁了,你说,再有十年,四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因为不待我回应,他又说:“我们和投资人约好了,年后见面,谈一谈。我是有把握才辞职的,这次创业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亲了亲我的手:“我爸妈一定很喜欢你,我们结婚的事情可以同步进行,上半年一定领证。”
  之后,梁栋一边带我往家走,一边向我着重地阐述了他的创业规划,包括项目组成,市场调研,投资人背景,以及初步落地需要的资金支出。
  我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措辞,如果他问起我,我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被公司裁员的始末?
  但,很幸运,他的话题始终只围绕他自己,并没有将麦克风递给我。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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