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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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老伯冤枉得嚷嚷:“我怎么没看着了!他每日上学,不都是我去送吗。”
  “你那是送孙子上学吗,湋川巷到学堂这段路这么安生,用你送吗?你分明是借机溜出去钓鱼!”
  老两口吵嚷起来,唐嘉玉笑笑,压低声音对周伯道:“周伯,我们赶紧走,要不然一会该让我们评理了。”
  在母亲的提溜声、老夫妻的拌嘴声、鸡飞狗跳的家常声中,周家到了。他们还没推门,周婆婆便从里面拉开了门,唐嘉玉吃了一惊,笑问:“婆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你们每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老婆子人老了,耳朵可没老呢。”
  周伯回了家不肯让人扶,执拗地去墙边挂他的箬笠和渔具了。唐嘉玉悄悄对周婆婆说:“婆婆,最近扬州外客多,城外人来人往的,万一磕碰了怎么办?你别让周伯出去了。”
  “他哪里闲得住。”周婆婆道,“他一日不撑船,便觉得自己没用了,让他去吧。扬州的河可比七星河和缓多了,他在水上一辈子,心里有数。”
  唐嘉玉闻言也没办法,只能回头让人多看顾着些。周婆婆张罗着要摆饭,唐嘉玉看到灶台上放着的紫菘、菰菜,知道周槐序今日刚来过,便放心道:“婆婆,不用麻烦了,我一会还得回玉庄,来日再来你家蹭饭。”
  周婆婆虽然不舍,但知道唐嘉玉事多繁忙,便也不再硬留,问:“听二郎说,外面那几个节度使又不安生了。是不是有什么棘手事了?”
  唐嘉玉轻轻呼气,如往常一般明媚笑着,道:“都是些小事,不成问题。你和周伯赶紧吃饭,我先走了。”
  唐嘉玉走出周伯家,轻手轻脚带上门。她背着手,慢慢走过湋川巷,听着每家院墙里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走出小巷,迎面是一条河,唐嘉玉顺着河岸步行,沿途摊贩叫卖,一个小摊主端着一笼热腾腾的糕点出来,掀开笼盖,米糕香瞬间飘香四溢,女子们三两成群,挑选摊子上的绒花,欢笑无忌。
  再往前走,过了桥,河面瞬间拥挤起来,大小船只争相过桥,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女管事站在桥上,一点都不怯场,高声指挥船只,声音利落的像连珠炮;河岸边一个女账房抱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很快就算出总数,让伙计拿着对牌去支银子。伙计应了声,快步穿过后院,厨娘、长工正在庭院里忙活,洗菜的、淘米的、掌勺的、传菜的,叮当作响。穿过两道门,厨房的声音骤然远去,走过一条夹道,便到了玉庄前楼。
  一楼大堂里正在说真假公主的故事,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最后重重一拍惊堂木,道:“究竟是女土匪博富贵假冒公主,还是真公主被叔父屈杀,各位客官,请听下回分解。”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引得众客人不悦,抱怨纷纷。一个客人被曲折离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忍不住问:“宫廷是何等地方,一个公主是真是假,还能认错了?该不会是你自己瞎编的吧?”
  说书先生拈着胡须,笑而不语。另一个雅座的客人接腔道:“如今天子式微,先是给河东节度使李昭戟加封了晋王,后来被宣武节度使逼迫,无奈封霍征为梁王。金陵、剑南等地一看,都闹将起来,如今遍地吴王、蜀王,流氓土匪都能当王爷,一个女土匪假冒公主,有什么不可能?”
  “可那齐兴公主乃是先帝僖宗之女,她去册封晋王,忽然间就在路上坠崖了,尸体至今没找到。怎知不是宫里那位杀人灭口,找了个缘由将她打为假公主,彻底断绝僖宗一脉呢。”
  “若是个皇子,宫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她不过一个女子,身份再尊贵也不过得副嫁妆,招个驸马,又不能继位,天子何必如此?”
  “这你就不懂了。”说话的客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位齐兴公主一出生就流落民间,齐太祖的护国宝藏——凌云图就在她身上。升平十年她其实没死,而是来了扬州,扬州今日繁华,全靠那笔宝藏!”
  此言一出,众人像炸了锅一般,惊诧道:“是吗?难怪她一介女流却能打下扬州,什么众望所归、百姓开城门迎接,原来都是钱买的!”
  “齐太祖留下的东西,不说给长子嫡孙,至少也得留给皇子招兵买马,重建朝廷,她一介女流竟然就这样挥霍了。哎,果然女人见识短浅……”
  爆出凌云图的客人高举酒樽,说道:“那你就不懂了。姊妹弟兄皆列土,不重生男重生女。这位公主毕竟是僖宗独女,仔细论起来,僖宗才是父死子继,天家正统。若齐兴公主嫁给兵势强的藩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为父报仇,重兴正统了。她又没有兄弟,将凌云图宝藏留给旁支,即便起事成功,侄子也不会祭拜她这个姑姑,不如将钱花在扬州,之后用扬州做陪嫁,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其他人也纷纷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这时楼梯上跑来一个小女孩,扒着栏杆,细声细气道:“我娘说,你们都在胡说八道!”
  “哪里来的小孩子,去去,大人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跑堂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不慎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掌柜,小的不是有意听闲话,小的只是……”
  唐嘉玉站在屏风后,似笑非笑看着大堂,说道:“无妨。只是我们玉庄有规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几位客人坏了玉庄的规矩,传话过去,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今日这顿酒钱,劳烦他们按十倍付吧。几位客人如此高谈阔论,指点山河,想必也是不差钱的主。区区十倍酒钱,总不至付不起吧?交了钱后,就让他们滚出去。”
  跑堂行礼,连忙领命去了。唐嘉玉淡淡瞥了那几个雅间一眼,拎着裙子,从屏风后上楼。
  唐嘉玉进扬州城那一年,长安天子改年号为天佑,如今,已是天佑三年。但显而易见,上天已无法庇佑天子了,朝廷式微至连面子都挂不住,各地接连拒绝贡赋,连素来是天子南逃之地的剑南,年初张俭也上了奏折,请求天子封自己为蜀王。
  说是请封,但张俭已经准备好了仪仗、王府、属官、玺印,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何用?
  李昀明知道唐嘉玉逃到了淮南,却无力征讨,也不敢发圣旨斥责,只能强咬着齐兴公主是假公主,民间声称公主的皆为匪寇,背地里则挑拨霍征征讨淮南,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可惜,他们借来的刀没杀了唐嘉玉,倒先断了朝廷的根基。霍征趁着河东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倚托汴州之利大肆扩张,先灭武宁军,去岁又接连打下青州、莱州,得齐鲁千里沃野,河南道尽入他手。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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