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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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弯起一抹浅笑,吩咐宝钿道:“不妨事,就拣那最薄的那件,帮我取来吧,对了,再盛一碗我方才用的芋艿排骨粥,之后你便去歇息,今晚不用再来伺候了。”
  宝钿领命退下,寝殿内重归安静。
  翠花缓步走至梳妆台前,伸手抽出发间木簪,顷刻青丝如瀑倾泻。
  她对着镜中媚意天成的倒影眨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
  “狗男人。”她心下暗啐,“竟敢耍性子,还敢闹绝食,看我怎么收拾你。”
  与成竹在胸的翠花截然不同,公主府另一隅,淮澈仍石像般僵坐在房中圈椅上,窗外暮色渐浓,蚕食尽最后的天光,他却连盏灯都未点。
  往事是穿肠腐骨的毒,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寸寸侵蚀过他的四肢百骸。
  两岁时父皇驾崩,年长他二十九岁的二皇兄屠尽其余六位兄弟,唯独留下了外邦进贡舞姬所出,于年岁,于血统,皆构不成威胁的他。
  十六岁时,为皇权算计了一辈子的皇兄未能享到父皇三分之二的寿数,许是平生杀孽过重,登基后子嗣接连夭折,龙驭归天之际,唯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幼子,托于他手。
  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放眼望去,除了龙椅上啼哭不止的皇侄,就是龙椅下因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黎民,三次封禅后被消耗一空的国库,以及边防空虚,豪强林立的疮痍江山。
  往后十年,他凭摄政王之尊,殚精竭虑,总算为摇摇欲坠的大渊王朝稳住了社稷。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内忧外患一旦平息,他便成了新君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碍眼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尚为大渊摄政王裴怀彻时的往事。
  后来如那少年天子所愿,皇叔裴怀彻“死”得干净彻底,而白石村中,刚刚丧父不久的孤女刘翠花,从山沟里捡回了一个名为淮澈的便宜相公。
  裴怀彻将唇角扯出凉薄而苦涩的弧度,他想,人性大抵就是如此,能共患难,却难同富贵。
  只能怪他这条命贱,竟接连撞上两位“贵人”。
  他那予以他第二次性命,也许下他一世静好的小娘子,根本不是什么乡野村姑,而是梁国女皇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昔日他碍了皇侄的路,皇侄便不惜勾结奸佞,豢养外戚,也要将他除之后快。
  而今他又快碍着她的路了,她待他,会是如何手段呢?
  裴怀彻从来不是高坐庙堂的文弱亲王,摄政期间曾四度亲征,方杀得西邦诸部族闻风丧胆,无人敢来再犯。
  眼下旧事如潮汹涌,他指节猝然发力,掌中茶盏已应声而碎。
  瓷片尖锐,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有殷红血迹沿苍白腕线蜿蜒而下,他却对其间痛楚浑然不觉。
  直至恍惚间听得门扉轻响,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的手。
  亲征时受过不少大小创伤,后来差点死了一次,又彻底废了他的双腿,如今每逢阴雨必疼得钻心,割破掌心这点小伤,于他而言微乎其微。
  可沾满鲜血的手掌却湿滑黏腻,一时未能握稳身旁的拐杖。
  令他艰难迈出第一步时便失了平衡,拐杖脱手而出,他整个人也重重跌倒在地。
  钝痛迟来地蔓延开来,却不源于手掌和双腿,而是心口那处,绞得他一阵阵眩晕。
  他仿佛厌了,也倦了,明知以狼狈匍匐于地的姿态示人只会加速她的厌弃,却仍在灭顶的无力感中,良久未能起身。
  烛火被人点亮,驱散了一室昏暗。
  而当他强撑起这具由内而外都千疮百孔的身体,便望见了那道格外袅娜的纤影。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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