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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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依能想象母亲在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心情——不是惊喜,不是犹豫,是一种冰冷的的愤怒。
  母亲立刻决定拿掉她。
  但那时母亲太忙了,她一个人打三份工,要给柳衍交钢琴课的学费,要给家里寄钱,要应付房东的催租。
  等她终于抽出时间去诊所的时候,医生说来不及了。
  怀孕已经超过六个月,在英国,这个周数已经不能做堕胎手术了。
  母亲只能捏着鼻子把她生下来。
  生下来之后,母亲决定送她去领养。
  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个住在伯明翰的华人妇夫,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她们渴望一个健康的孩子。
  母亲甚至买好了去伯明翰的火车票,把柳依放在一个竹篮子里,盖了一条毛巾。
  但在出发前一夜,母亲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是母亲平常最信的一个算命小姐,突然上门告诉母亲她的福报来了,让她把握住。
  她问柳月珍要了柳依的八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掐着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脸,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变色——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道柳月珍没有读懂的光。
  “这个孩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能送走。”
  “为什么。”
  “她的命,”她顿了顿,“贵得很,但不是那种富贵。这种贵,是……”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只是说,“你留着她,好好养,不要苛待她,她就是你的福德。”
  然后她闭上了嘴,不再多解释一个字,连算金都没有收全,只拿了一半,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
  柳月珍把柳依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慈爱或不舍的表情,只是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去厨房做饭了。柳依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比如母亲从来不牵她的手,过马路的时候让她自己跟在后面,走丢了也不会回头找。比如母亲会给柳衍买新书包,而她的书包是柳衍用旧了淘汰下来的,背带断了用别针别上。
  比如母亲会在柳衍考了好成绩的时候炖一锅排骨汤,而她考了第一名回家的时候母亲只是嗯了一声,说继续保持。
  比如母亲会在柳衍生日的时候订蛋糕,而她的生日有时候会忘记,有时候不会,忘记的时候母亲会说抱歉下次补上,然后下次继续忘。
  母亲没有虐待她。
  她从来没有少过一顿饭,没有缺过一件冬衣。只是给柳衍的太多了,多到显得给她的太少。像一个分蛋糕的人,明明盘子里还有半块,但全部给了大女儿,然后对小女儿说抱歉,没有蛋糕了。
  她记得自己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亲子日。
  她提前三周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好。
  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很久,把校服的领子整了又整,把座位上的名牌摆了又摆。母亲没有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柳衍有一个钢琴比赛,母亲去了那场钢琴比赛。柳衍拿了第二名,母亲很高兴,带柳衍去吃了牛排,也把牛排打包回去给柳依吃了。
  柳依什么也没有说。她把那张亲子日的通知单从书包里拿出来,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扔进了垃圾桶。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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