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2 / 3)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们是被扫下货柜的过期食品。
  天空是一块青蓝色的阴丹士林布,张铭凡毫无形象地坐在路灯底下,他的屁|股下垫着的是陶京的书包。
  张铭凡不能知道这个夜晚对于陶京的重要性,你真的不能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过高的期望,他仰着脑袋,光晃得他眼前发虚,拢在这层昏黄里的陶京就显得更模糊了。
  张铭凡只能看到陶京抬起了手,极慢的,他在擦拭着自己的头脸,从额顶,到鬓角,再从眼尾,略到鼻尖。
  那的确是场恶战,皮下遍布的淤青是英雄的勋章,该是疼的,但陶京似乎并不太能察觉得到,他抿紧了唇,没漏过任何一处细节,他以同样的力道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直擦得皮肉通红。
  铺天盖地的恐慌向张铭凡袭来,迟钝地,他开始恸哭。成年后,再让张铭凡承认这件事,是很羞耻的,他的哭来得莫名其妙,被丢弃的恐慌好像直到那一刻才切身出现,他被母亲移交给了姐姐,又被姐姐移交到了面前这个人手里,他太弱小了,他是没有办法自己存活的,他直觉他又快被移交了,他为自己而哭。
  “二哥是为我留下来的,”张铭凡用词笃定,这事张铭雁不清楚,他清楚。
  “胡闹,”听着来自于莫奇的转述,陶京凝起了眉,他近乎是嗤笑着,“所以呢,所以凡子觉着整件事情是他的错吗?”
  然后再陷入无止境的愧疚之中无法自拔?缓慢地,陶京摇了摇头,“要知道,过度自省是害己的‘美德’。”
  “的确,在那一天晚上,我琢磨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不是天性冷淡,他只是对我冷淡,”
  “他不是忙,他只是宁可待在医院的小床上补觉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
  “我是他的翻模,我和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从我的身上找不到一丁点关于他妻子的成分,这使得他连一丝丝的怜悯移情都没办法做到。”
  “正常的父子关系不是那样的,”靠在椅背上,陶京偏头望了眼窗户,“但我直到那天才想明白。”
  在那个傍晚,门被一次又一次地敲响,连陶京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抬起了多少次头,但抬了多少次他就失望了多少次。
  “你问我愤怒吗?当然,我愤怒过。”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愚蠢了,试问谁能在发现这种真相之后保持冷静。
  铺天盖地的愤怒之余,是被愚弄的羞恼,和对自己曾经试图讨好他的滑稽丑态的耻辱。
  其实应当还有痛苦的成分的,莫奇略带怜悯着想,但让他面前的客人承认这个或许是太难了。
  “不过到后来,我就不愤怒了。”陶京合了合食指,莫奇咋舌地发现陶京的情绪平复得总是很快,他实在是太过擅长自我排遣了。
  “我的青春叛逆期短到只够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胡同,”陶京笑了一下,他甚至有心情同莫奇开了个玩笑。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正如莫奇所知,陶京是不擅长说假话的。
  陶京愤怒吗?
  他当然愤怒过,这个戳破的秘密{他单方面认定为秘密}流出了带着腐蚀酸性的脓水,把他整个人都给熬透了。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才刚刚够踩在童年和青春期的分界线上。
  当他明白他的血亲对他没有爱的那一刻,他束手无策,十二岁的陶京手上没有任何筹码,他的愤怒是无能的,他甚至没法通过毁坏自己来达到报复的目的,因为他的报复对象并不在意他。
  因此,陶京愤怒的表达方式幼稚到可笑。
  你能想象吗?
  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他的发育是滞后的,不高,瘦小,连上个二八大杠都需要蹬墙借力。
  在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个好觉了,兜头怒火把他灼得炽热,他起立、坐下、原地转圈。陶京辗转难眠,他的愤怒是正义的,这个认知助长了他的气焰,愤怒是他燃得最烈的一面,他必须反复强调这个,告诉自己,以此来掩盖那股子让他泛酸的伤心。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