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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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张紫檀木的妆台,边角都包着赤金,台面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戴凤钗,身着宫装,面上的妆是午后重新敷过的,粉匀脂腻,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被巧妙地遮掩过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娘娘威仪天成。
  可瞧着瞧着,那镜中影便虚了,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陌生。那层厚厚的胡粉下,是一张疲惫的、空洞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端方雍容。一个皇后该有的、不容置疑的仪容。
  盯得久了,那层仪容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开始浮动、剥落。林雨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妆容是画上去的,威仪是端出来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菩萨像,外面刷着金漆,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她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林雨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地老宅,母亲兰香漪也有一面小铜镜,边角都磨花了。母亲对镜梳头时,总会哼着软软的吴语小调,眼神是恬静的,总是带着对丈夫归期的期盼,或是对女儿顽皮的嗔怪。那时的镜子,照出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是一尊华丽的壳。
  林雨眠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兰香漪取的。
  兰香漪怀着身子的时候,总爱坐在南地老宅的竹椅上,捧着一本坊间广传的诗集。她识字不多,是未出阁时跟着邻家秀才学的,断断续续认得些字。那天翻到韦庄的《菩萨蛮》,手指点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那两行,看了许久。
  “雨眠。”她抚着肚子,轻声念着,觉得这两个字又软又静,像是能落进梦里去。
  林仲彦那时刚从外头回来,听见了,笑道:“伤春悲秋的句子,取名字怕不大气。”
  兰香漪抬眼看他:“我就觉得好。”
  林仲彦便不再说什么。他那时刚中了进士,虽只是同进士出身,但对兰家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他宠着兰香漪,顺她的心意,心里却总觉着这名字透着股小家子气,不够敞亮。
  可兰香漪没有料到,天意偏偏弄人,这名字里藏的,竟真是一语成谶。
  为何?
  是啊,究竟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忍受屈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候,她也曾把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数。
  她怪自己命不好,投生在兰香漪肚子里。母亲是好的,温柔,善良,把一颗心全系在丈夫身上。可就是太好了,好到懦弱,好到逆来顺受。父亲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她只会抱着女儿垂泪,一遍遍说你爹定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他心里定是记挂着我们的。
  林雨眠四岁那年冬天,兰香漪终于收到了从通州来的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说已在通州安顿好,催她们母女北上团聚。兰香漪捧着信反复看,她说,爹爹想她们了。
  启程那日,南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飘着潮冷的霉味。兰香漪身子本就弱,生林雨眠时难产,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过不宜远行。可她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想着丈夫一个人在北方,终究还是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着林雨眠,踏上了北去的船。
  没有仆役,没有车马,只有两只不大的箱笼。兰香漪抱着林雨眠,挤在船舱最廉的角落里,周围是呛人的汗味和鱼腥味。船在水上晃,兰香漪总在夜里咳嗽,咳得蜷起身子,脸憋得发紫,却还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地哄着,说囡囡不怕,快到爹爹那儿了。
  水路走了半个月,又换马车,颠簸了七八日。林雨眠记得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一日里总是从早咳到晚,可每次停下歇息,母亲还是会用冷水拧了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轻声说,不能让爹爹看见她们狼狈的样子。
  她们在通州城里迷了路。
  那是林雨眠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口音陌生又生硬,母亲问了几次路,得到的回答都含糊不清。天快黑时,她们终于站在了一座宅子前,不算气派,但门楣齐整,石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开门的年轻小厮听完兰香漪的来意,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鄙夷,上下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女,眼神扫过她们半旧的衣裳和沾了泥的鞋,停顿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老爷在里头,夫人也在。
  原来,林仲彦在通州成了亲,娶的是当地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宋识宛。
  这件事,是宋识宛先知道的。她偶然收拾书房,翻到了兰香漪从南地寄来的信,一沓沓,用细绳仔细捆着,藏在书架最里头。信里絮絮叨叨说着南地的雨,说着女儿长了颗牙,说着夜里的咳嗽和思念。宋识宛看完,没有哭闹,去见了林仲彦,劝他把人接来,还主动提出,可以给兰香漪一个平妻的名分。
  她说,总不能让人家孤儿寡母在南地苦等。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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