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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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讲。”
  “《褰裳》里的‘狂童’指男性,这点学界有共识。但《郑风》里好几首诗,比如《山有扶苏》《狡童》,描写的爱慕对象都只有‘美人’‘狡童’这类中性称呼。”林小雨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为什么历代注释都默认这些诗是男女之恋?有没有可能,其中一些描写的是同性之间的情愫?”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后排趴着的人全醒了。
  沈青舟握粉笔的手紧了紧。她看着这个迟到还坐在第一排画画的学生,镜片后的凤眼微微眯起——不是不悦,是评估。
  三秒后,她开口:“《诗经》的阐释历来存在多种可能。汉代经学家确有‘美刺’说,将情诗政治化;宋代朱熹斥《郑风》为‘淫诗’;现当代学者则多回归文学本体。”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阐释空间”四个字,“你提出的角度,属于性别研究进入古典文学的范畴,近年确有相关论文。”
  林小雨眼睛亮了亮。
  “但是,”沈青舟转身,目光平静,“课堂时间有限,我们主要采用通行的解读框架。如果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她顿了顿,“课后我们可以单独讨论。”
  这是句惯常的结束语,意味着“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但林小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符合大一新生的狡黠:“好啊,那我下课等老师。”
  沈青舟点了点头,继续讲课。但她能感觉到,整个教室的氛围变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那个蓝发女生之间来回逡巡。
  后半节课,林小雨没再举手,也没画画。她撑着下巴看沈青舟,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一件珍贵的文物。沈青舟讲“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时,与那道目光撞上,竟莫名顿了一拍。
  下课铃响。
  学生们如蒙大赦般涌出教室。沈青舟整理课件时,余光看见林小雨还坐在第一排——真在等。
  “老师。”林小雨走过来,卫衣上淡淡的薄荷味飘过来,“您刚才说课后讨论。”
  沈青舟将教案装进素色帆布袋:“我三点半有会,只有十五分钟。你想讨论什么?”
  “《山有扶苏》。”林小雨从速写本上撕下一页,上面竟用铅笔抄了原诗,空白处画了简笔分析图,“您看,‘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如果‘子都’是美男子代称,那说话者用‘不见美男,偏遇狂徒’的遗憾口吻,有没有可能本身也是男性?”
  沈青舟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面时顿了顿——画工极好,诗句旁勾勒的山石荷花生动飘逸,分析图的箭头逻辑清晰。这不像临时起意。
  “你的论据不足。”她推了推眼镜,“《诗经》时代‘美’的概念尚未完全性别分化,‘子都’在《孟子》中也用于泛指美好之人。单凭此句无法推断说话者性别。”
  “那加上《狡童》呢?”林小雨又从速写本翻出一页,“‘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这种因对方不理睬而寝食难安的情感强度,在《诗经》描写异性恋的诗中,往往有更多外部阻碍的铺垫,比如父母之命、社会眼光。但这首诗的痛苦完全集中在情感本身,会不会因为……”
  “因为同性之恋在当时可能连被命名的资格都没有,所以痛苦更纯粹?”沈青舟接上了她的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小雨的眼睛亮得惊人:“老师您也这么想过?”
  沈青舟移开视线,将那张纸还给她:“学术猜想需要严谨论证。如果你真想研究,我建议你先读完《诗经》全本,再参考孙作云、闻一多等学者的现代阐释,以及近十年性别研究相关的期刊论文。”她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七分钟。”
  “够了。”林小雨收起纸,“最后一个问题——老师您个人怎么看待这种‘边缘解读’?”
  这个问题越界了。沈青舟看向她,女孩的眼神清澈直白,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好奇。
  “作为研究者,”沈青舟缓慢地说,“我认为所有基于文本的严肃解读都值得尊重。作为教师——”她拉上帆布袋拉链,“我认为本科阶段的首要任务是掌握基础,而不是急于颠覆。”
  林小雨笑了:“明白了。谢谢老师。”
  她背起画板包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我叫林小雨。双木林,林小雨润如酥的林小雨。”
  门关上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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