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没有声音的战场(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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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我想为各位说明一下理赔的流程与范围,让我们能更聚焦地来讨论和解的内容。」王先生翻开手中的文件,「首先是强制险的部分。依据许先生投保的机车强制责任险,针对每一人身体之伤害,医疗费用给付最高为新台币二十万元。这部分,只要凭合格医疗院所的正式单据,我们公司会依法尽速给付。林太太、陈太太,两位可以将手上所有医疗相关的收据,会后交给我,我们会有专人协助处理,希望能稍微减轻各位前期的经济压力。」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专业,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推卸责任者」转变为一个「协助处理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就如我先前在电话中向许先生报告的,强制险的给付范围,主要在于『医疗费用』本身。至于各位提到的,例如家属的看护费、学生的课业损失、未来的復健费用,以及最重要的『精神慰抚金』,这些项目……并不在强制险的给付范围内。」
  「这就是我们今天调解的重点。」王先生总结道,「也就是,在强制险可以给付的医疗费用之外,那一部分的和解金额。」
  他的一番话,清晰地划出了战场的边界。
  医疗费,由保险公司处理。而剩下的,那块最模糊、最巨大、最充满争议的「精神赔偿」,则成了压在我们家身上的一座大山。
  林太太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王先生的专业让她无法反驳。她重新将那叠资料往前一推。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帐!伟廷的医疗单据总共是三万八,家豪的是两万六。这些让保险公司去处理。我们要谈的,是我儿子那隻可能再也无法顺畅画画的手,和我朋友儿子腿上那道一辈子的疤!两家合计,精神赔偿加总,我们要求二十万!这已经是考量到初判表上那个『疑似超速』之后的数字了!」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头从牢笼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咆哮。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爸爸试图将金额往下谈,从家庭的困境,到自己的诚意,他几乎是掏心掏肺地在恳求。但对方两家人寸步不让,坚持那是他们孩子应得的补偿。
  我沉默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我紧紧地握着四脚虎的橡胶把手,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我能做的,只有听着。听着他们如何因为我犯下的错,而互相撕扯、争论、痛苦。
  最终,在调解委员的强力介入下,对方总算松口,若我们能一次付清,金额可以降至十五万。若要分期,则至少要十二万,且第一期就要支付六万元。
  这依然是一个我们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会议再度陷入僵局,里长只好宣布暂时休会,下週再议。
  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我清楚地听到林太太,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们听见的音量,对身边的陈太太低声说:「哼,还疑似超速咧,要不是看他们家可怜,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走出区公所的大门,午后的热浪夹杂着废气扑面而来,让人一阵晕眩。我的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黏的t恤紧紧贴在铁衣上,又闷又痒。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言。
  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痛苦。它像一个黑洞,吸走了车内所有的空气、光线和温度。我坐在后座,看着爸爸紧握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露的双手,看着妈妈靠着车窗、不断用手帕擦拭眼角的侧脸。
  他们没有责怪我,连一个字都没有。
  回到家,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准备开店,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店铺里。他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口被我洗净的大锅前,点燃了一根菸。
  我看着他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孤单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被岁月风霜侵蚀得即将崩塌的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缩成一团。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上楼,将自己关进房间。
  我没有哭,也没有发怒。我只是躺在床上,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调解会的每一个细节。林太太尖锐的指责、爸爸卑微的恳求、王专员冷静的分析,还有那张写着「十二万」的、潦草的便条纸。
  我闭上眼,召唤出「黏黏」。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绝望,只是安静地待着,身体里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盯着它,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不是玩具,也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特异功能。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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