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旧日情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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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厅临街的落地玻璃窗,将午后慵懒到几乎凝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吸纳进来,过滤掉过于强烈的部分,只留下温暖而柔和的、如同融化黄油般的光线,均匀地铺洒在浅木色的桌面上,也为我们身上精心挑选的衣裙镀上一层浅浅的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浮沉着现磨咖啡豆被高温水汽萃取后释放出的、醇厚而略带焦苦的香气,混合着刚出炉甜点散发出的、暖融融的黄油、奶油和糖霜的甜腻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而富足的氛围。
  我和苏晴坐在我们惯常选择的、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小巧的白瓷盘里,一块撒着细腻雪白糖霜、点缀着柠檬皮屑的柠檬挞,已经被我们分享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酥脆的挞皮和一点酸甜的内馅。银质的叉子偶尔碰撞到瓷盘边缘,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的叮当声,像某种默契的伴奏。我们刚刚结束了又一轮酣畅淋漓的“血拼”,几个印着不同奢侈品牌logo、质感厚实的购物袋,被随意而略显炫耀地堆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像无声展示着今日的战果。此刻,我们正享受着这疯狂购物后、难得的片刻悠闲与满足,像两只餍足后晒着太阳、互相梳理羽毛的雀鸟。
  玻璃门上悬挂的、造型别致的黄铜风铃,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一串清脆而连续的“叮咚”脆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几乎是出于一种被午后静谧娇惯出来的惯性,我和苏晴下意识地同时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循声望向门口。
  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正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面料挺括的浅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小片锁骨。他的臂弯里,随意地搭着一件质地轻薄的卡其色风衣。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带着某种目的性地扫过店内环境,寻找空位或是熟人,然而,当他的视线像探照灯般掠过靠窗的这片区域,尤其是掠过我们这桌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疏离感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咖啡厅里背景的爵士乐、邻桌的低语、甚至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我们三人之间无声对视的、绷紧的沉默。
  是A先生。
  他的样子,和记忆中(无论是林涛的记忆,还是属于“晚晚”那短暂却深刻的记忆)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张清俊儒雅、符合东方审美的脸,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温和。只是,或许是因为时光的流逝和经历的增长,他的眉眼间沉淀下了一些以前没有的、细碎的风霜痕迹,以及一种更加沉稳、内敛的气质。他的视线先是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锁定在苏晴的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难以用单一词汇概括的微光——有猝不及防的惊讶,有恍如隔世的怀念,有一丝旧日情愫被猝然勾起的涟漪,还有几分因这意外重逢而产生的、社交礼仪下的局促与不确定。然后,他的目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慢地、带着某种凝重的探究意味,移向了我。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那眼神里的情绪光谱,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邃,也更加难以解读。疑惑,像迷雾般升起——他似乎认出了我,作为“晚晚”的我,那个身份成谜、在某个混乱而疼痛的夜晚,带着青涩与决绝将初夜交付给他,却又在事后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无踪的女孩。然而,眼前的“我”,无论是气质、神态还是与苏晴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氛围,都与他记忆中的“晚晚”大相径庭,这无疑加深了他的困惑。探究,如同手术刀般锋利,仿佛想要穿透我完美的笑容和精致的妆容,看清底下真实的灵魂。惊艳,是无法掩饰的本能反应,对于这张美丽得近乎具有攻击性的脸庞和这身惹火装扮的直观感受。而更深层的地方,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或许也不愿去深究的、被眼前这过于冲击性的画面所强行掀起的、旧日波澜的余韵——那毕竟是他第一个女人(以“晚晚”的身份而言),无论过程如何,总归在生命里留下了无法彻底抹去的刻痕。
  苏晴握着银叉的手指,在我余光可见的范围内,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她原本被阳光晒得暖融融、带着健康红晕的脸色,瞬间褪去了一些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一个名字,或许是一声惊呼,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从她微颤的唇间发出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我身边的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像一尊骤然被低温冻结的、美丽的雕塑。与此同时,我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猛地松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一下快过一下地擂动起来,撞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但是,出乎我自己意料的,预想中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慌乱、紧张、或者被“捉奸”般的羞耻感,并没有如同预料般彻底淹没我。反而,在一片骤然升高的心跳声和微微发凉的指尖触感中,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平静感,像退潮后显露出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坚硬的黑色礁石,缓缓地从心底浮了上来。是啊,有什么可慌乱、可紧张的呢?需要解释什么吗?需要掩饰什么吗?
  站在这里的,是晚晚和苏晴。我们两个人,在各自不同的人生阶段、以不同的身份和心境,都和眼前这位西装革履、气质温雅的A先生,有过最深入、最私密的肉体关系。我们都曾毫无保留地接纳过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进入时带来的疼痛或欢愉、以及那些混合着情欲、汗水与复杂情感的体液。那些激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情动瞬间,那些肢体交缠不分彼此的夜晚,那些随之而来的痛苦、迷茫、乃至最后带着各自心事的决裂与无声分离……所有这些,都早已被时间的流水冲刷成了褪色的、边缘模糊的旧照片,静静地压在记忆箱子的最底层。而如今,我们的人生画卷,早已被更加离奇、更加荒诞、也更加浓墨重彩的命运之笔,覆盖、涂抹、改写得面目全非。
  现在的我们,是“共享”过王明宇——那个远比A先生更强势、更复杂、也更深刻地主宰了我们现在生活的男人——的、关系暧昧不明却又紧密纠缠的“姐妹”。相比之下,眼前这位A先生,倒更像一段……我们共同拥有的、带着些许青春疼痛和尴尬色彩的、已经翻篇了的“过往”。一段……可以坐下来,以相对平和(甚至带着点微妙调侃)的心态,共同“缅怀”一下的旧事。
  A先生显然也迅速地从最初的震惊与失态中调整了过来。那片刻的凝滞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得体的、带着恰到好处惊喜的社交面具。他脸上挂起温和而礼貌的微笑,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平静,迈开脚步,朝着我们这桌,稳稳地走了过来。
  “苏晴?真巧。”他在我们桌边停下脚步,声音是记忆中那种温和的、带着磁性的语调,目光先在苏晴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所需更长一点的时间,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才转向我,眼底那抹被刻意压下的探究,如同水底的暗流,变得更加清晰,“这位是……?”
  苏晴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脸上也努力调动肌肉,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的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勉强:“A先生,好久不见。真的……很巧。”她顿了顿,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或者平复心跳,“这位是晚晚,我……妹妹。”最后那“妹妹”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轻,尾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涩的颤音,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荒诞的重量。
  “晚晚?”A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他唇齿间流转,仿佛带着某种特定的、只有我们三人能懂的密码。他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暗流汹涌,“你好,我是苏晴的……老朋友,姓安。”他向前微微倾身,伸出了右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一双典型的、属于受过良好教育的、从事体面工作的男人的手。
  我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我先是放下了手中一直捏着的、沾着一点柠檬挞糖霜的银质小叉,让它轻轻落在白瓷盘边缘,发出细微的“叮”一声。然后,我抬起自己那只同样纤细、涂着裸粉色蔻丹、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糖霜的手,不紧不慢地拿起铺在腿上的、浆洗得挺括的白色亚麻餐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着指尖。这个动作我做得很自然,带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略带慵懒的优雅。做完这一切,我才抬起眼眸,重新迎上A先生(安先生)等待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又带着点疏离的浅笑,伸出自己那只刚刚擦拭干净、微微透着凉意的手,轻轻与他伸出的手掌虚握了一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干燥而微热的体温。这触感,熟悉又陌生。曾经,在那些意乱情迷的夜晚,这双手曾带着怜惜或欲望,抚遍过“晚晚”那具青涩颤抖的身体,带来过短暂而尖锐的欢愉,也留下过绵长而隐晦的痛楚。但现在,这触感只剩下礼貌的、克制的、社交意义上的温度,像隔着玻璃触摸一件陈列品。
  “安先生,你好。”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因为刻意放柔,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甜腻,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只是陪着姐姐出来喝下午茶的、漂亮却没什么心机的妹妹,“常听姐姐提起你呢。说你是她……很重要的朋友。” 我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闪,笑容天真烂漫,无懈可击,像一个最擅长扮演乖巧角色的、漂亮的洋娃娃。
  我的手很快收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社交礼仪。指尖那残留的、属于他掌心的微热触感,也迅速被咖啡厅微凉的空气带走,不留痕迹。
  A先生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了比正常社交礼仪所需更长的一瞬。那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想从我这张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脸皮底下,挖掘出什么隐藏的裂痕、伪装的破绽,或是属于“那个晚晚”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找到。眼前的“晚晚”,明媚,娇艳,甚至带着点被宠坏的、甜腻的天真,与记忆中那个眼神破碎、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女孩,判若两人。他眼底深处那抹探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沉没,水面恢复平静。他顺势在苏晴旁边的空位——正好是我们堆放购物袋的那张椅子旁,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让他恰好与我们两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看来今天收获不小。”他坐下后,目光扫过旁边椅子上那几个精致的、彰显着不俗消费能力的购物袋,语气轻松自然,试图开启一个安全无害的话题,打破这微妙的气氛,“两位……感情真好。” 他的目光在我亲昵挽着苏晴胳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女性友情的欣赏。
  “是呀,”我抢先一步回答,仿佛一个急于炫耀姐妹情深的小女孩。我手臂更加用力、也更加自然地挽住苏晴的胳膊,甚至将头亲昵地靠在她略显僵硬的肩上,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A先生,笑容甜美得几乎能渗出蜜糖,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炫耀,“我姐姐最疼我了,什么都给我买,也最喜欢陪我逛街了。是吧,姐姐?” 我仰起脸,看向苏晴,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求认同”的光芒。
  苏晴的身体在我靠上去、并将重量完全压在她肩上的那一刻,明显地又僵硬了一下。但或许是因为我这过于“妹妹”式的撒娇姿态,或许是因为A先生在场她不得不配合,她很快放松下来,甚至抬起另一只手,有些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拍了拍我挽着她胳膊的手背,算是回应。她看向A先生,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尽管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复杂情绪:“是啊。晚晚……她比较黏人,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顿了顿,似乎想尽快将话题从我们过于亲密的互动上移开,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打算待多久?”
  “上周刚回来。国内有些业务需要处理。”A先生(安先生)回答,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显得随意而从容。但他的目光,却又不经意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频率,扫过我的脸,我的笑容,我依偎着苏晴的姿态。他大概在心底疑惑丛生:为什么“晚晚”这个当初带着一身破碎感和近乎毁灭的决绝意味、突兀地出现在他生命里、又迅速消失的女孩,如今会变得如此……光彩照人,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甜腻的明媚?而且,为什么她会和苏晴——他曾经深爱过、也伤害过的前女友(或更复杂的关系)——变得如此亲密?亲密得……已经超越了普通姐妹甚至闺蜜的界限,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黏腻的和谐?
  空气里,咖啡的醇香、甜点的暖甜依旧弥漫,但此刻,却仿佛混合进了一种看不见的、微妙的张力。这不是剑拔弩张的紧张,也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敌意,更像是一种三方心照不宣的、混合着些许时光带来的尴尬、对过往秘密的了然、以及一种因这离奇重逢而产生的、奇异而微妙的熟稔感。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秘密——至少是那最核心、最私密的一部分。我们都知道,此刻坐在这张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精致咖啡杯的咖啡桌旁的三个人,曾经以怎样混乱、疼痛、又难以厘清的方式,在彼此的生命轨道上纠缠、碰撞,留下过或深或浅的刻痕。
  但谁也不会,也不能,去点破。那层薄薄的、名为“社交礼仪”和“当下关系”的窗户纸,脆弱却必须维持。
  “安先生这次回来,是工作调动还是私人事务?”我重新拿起那把小银叉,没有去碰剩下的柠檬挞,只是用叉子尖,百无聊赖似的,轻轻戳着瓷盘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刮擦声。我的目光抬起,清澈而无辜,像两泓未被污染的山泉,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礼貌的、略带好奇的寒暄。
  “算是工作调动吧,也有一些私人的原因。”A先生回答得有些模棱两可,他的目光在我和苏晴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转,像是想从我们细微的表情或互动中,解读出更多信息,“看到你们……都过得很好,气色和精神状态都很不错,我真的很高兴。”这句话,他说得缓慢,语气温和,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只有我们三人能懂的重量。他是在感慨时光流逝?还是在试探什么?抑或是,真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祝福?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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