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线》(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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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的早晨,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度降临。
  生物鐘在六点三十分准时将小倩从混乱的浅眠中拽出。即使没有闹鐘,没有母亲催促的喊声,身体里那根绷了十一年的弦,还是在那个该起床准备上学的时刻,自动拉紧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栅栏的影子尚未出现,房间里一片黎明前深沉的灰蓝。
  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沉重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无声的、带着刺痛感的涟漪。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阿雨的意识已经同步甦醒,进入了低耗警戒模式。但真正属于小倩的那部分,却漂浮在一片茫然的、惯性的焦虑里。
  大脑的某个角落开始自动运行程式:週一升旗仪式,第一节是语文,要交上週佈置的作文,数学课可能讲新章节,课间操……
  然后,这些闪过的碎片猛地撞上现实冰冷的墙壁——铁栅栏、紧闭的门、身上不属于自己的丝质衬衫和羊绒开衫。
  焦虑没有消失,只是失去了目标,变成一种悬浮的、无处着落的慌乱。她应该起床,应该洗漱,应该穿上一套校服,背上那个沉重的书包,走出家门,匯入清晨穿着同样衣服的人流……
  还是起来,面对这个没有课表、没有铃声、只有未知「在场」命令的星期一?
  这种失去座标的空白感,比明确的恐惧更消耗人。她像一隻被突然移出运行轨道的卫星,在虚空中无意义地漂浮。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窗外的天光渐渐变成灰白,栅栏的影子开始爬上墙壁。
  七点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阿金那种沉稳均匀的步子。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独断。是许磊。
  小倩的身体瞬间绷紧,比以往任何一次听到他的脚步声反应都更剧烈。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被重新定义的不安。在这个本该属于「学校」的时间点,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宣告。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
  许磊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挺括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外面是同色的西装马甲,没有系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看起来不像刚起床,更像已经处理过一些事务,身上带着一种清醒而冷冽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掠过整齐的书桌、未动过的画具、摊开的书籍,最后落在床上——小倩已经坐起身,羊绒开衫滑落肩头,丝质衬衫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刚醒不久的迷茫和来不及掩饰的紧张。
  许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读取她眼中那抹与往日不同的、属于「週一清晨」的惯性焦虑。他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身影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的冰面,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重量,「你不用去学校了。」
  房间里,连尘埃飞舞的声音彷彿都消失了。
  小倩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看着门口的许磊,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宣告着权威与外界事务的黑色衬衫。
  那句话在她耳边回荡,却没有立刻进入理解层面。它太突兀、太绝对,像一把快刀,将她潜意识里还连着旧世界的、最后那根细若游丝的线——「唰」的一声,斩断了。
  不是「暂时」,不是「这几天」,是「从今天起」。
  意味着第三排靠窗那个座位,将永远空下去。
  意味着不会再有人点名叫「陈小倩」。
  意味着那张写满计画的课表,那些没写完的习题,那些对月考和未来的模糊焦虑……全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意味着她作为「学生」的这个身分,被单方面、永久性地註销了。
  许磊看着她脸上瞬间的空白,和眼底那几乎难以捕捉的、因为绝对失去而產生的细微震颤。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外科医生在观察手术切断某一根神经后,病人的即时反应。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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